周六早上七点四十，要出门。
他蹲在门口换鞋。两只手捏着鞋带，绕一圈，没绕对。解开，再绕，又散了。
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旁边，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四十三。
他还在绕。手指头短，绕过来的时候另一头从指缝里滑掉，他哎了一声，又重新开头。
我没忍住，蹲下去，两只手一翻一拉，五秒钟，蝴蝶结出来了。
我站起来，说，走。
他没动。
他站在门口，低着头看那个结。那个结很漂亮，比我平时系的都漂亮。他看了大概两秒，然后抬脚，跟在我后面下楼。
一路上他没说话。到小区门口，我问他，怎么不高兴。
他说，我会系的，就是慢。
那一刻我手里的垃圾袋好像重了一下。
他不会系吗？他会。上周他自己在客厅练过，蹲在那儿绕了七八遍，最后系成一个歪的结，跑来给我看，说爸爸你看。我当时说，哟，不错。
今天他没来得及系完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帮他。早上时间紧，孩子慢，大人手快，代劳一下有什么问题。省下的那四十秒，我用来干嘛了呢？停下来等一个红绿灯都不够。
可对他来说，那四十秒不是四十秒。那是他把一件事从头做完的机会。是他蹲在那里，一遍一遍失败，最后成功的那一下。是他心里「我可以」这三个字长出来的地方。
我伸手替他系上的，好像不只是一根鞋带。
晚上回来，我在门口跟他说，明天早上你自己系，爸爸等你。
他问，那迟到了怎么办。
我说，迟到就迟到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蹲在那儿，绕了三遍。第三遍成了，还是歪的。他站起来跺了跺脚，说，有点松。
我说，是有点松。
他说，那明天我再系紧一点。
我们一起出门，比平时晚了六分钟。
这六分钟什么也没耽误。天没塌，我上班没迟，他上学也没迟。反倒是我这一天，走路都比平时稳一点。
当爸爸这件事，最难的好像不是教他什么。是眼看着他要慢、要做不对的时候，把手收回来，站在旁边等。
他还小，我还能等。等他再大一点，想让我等的地方，可能就不是门口这双鞋了。
那我现在就多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