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他在厨房门口踮脚够台面上的玻璃杯，我背对着他在洗碗。
哗啦一声。杯子碎了。
我转过身，他站在那儿，两只手藏在背后，先开口：
“不是我，它自己掉的。”
杯子里还剩半杯水，地上湿了一片，他的袜子已经湿到脚背。
我第一句话本来已经到嘴边了——“不是你是谁”。语气都想好了，那是我从我父亲那儿听来的语气，我很熟。
停了两秒。我去拿了扫帚。
扫的时候我问他，脚扎到没有。他说没有。我说把袜子脱了，站那儿别动。
他就站着看我扫，一句话不说。扫到最后一片，他忽然小声说：
“是我碰的。我想拿它接水。”
我说，嗯，我知道了。
又说了一句：杯子碎就碎了，人别伤着，够不着就叫我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声音有点抖，跑去脱袜子。
他撒谎那一秒，是在猜我
收拾完我才想明白。他那一句“不是我”，不是在骗我，是在猜我。
他猜我会不会变脸，猜这句话能不能把火挡在门外。
而我确实会变脸。以前一个碗、一支笔、一页作业，我第一句都是“怎么弄的”。问得很轻，可脸已经沉了。孩子不听字面，他看脸。
所以他把“不是我”挂在嘴边，练得很熟。这不是品行的问题，是我给的答案太固定了——说实话的代价，比说假话高。
把第一句换掉
这半个月我试着换开头。东西坏了，先问人有没有事，再说东西。作业错了，先看错在哪，不问“怎么又”。他跟我讲话，我尽量把手上的手机放下，哪怕只放十秒。
变化不是立刻的。他还是会说“不是我”。但有几回，说完自己补上一句：“其实是我不小心。”
那半句补得比什么都值钱。我心里松了一下，嘴上不敢表露，只说了句“知道了，下次小心”。
我父亲那辈人不太分这个，东西比人贵，所以孩子学会了躲。我不想我儿子将来想起我，只记得我皱眉的样子。
杯子碎了可以再买。他要是从此认定，家里出了事先瞒着最安全，这笔账就贵了。
我要他记住的是：说错话的代价，比瞒着低。这句不能靠讲，只能靠一次一次，我先不发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