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表姐一家来吃饭，饭桌上人多，我话就多起来。
她问，你们家孩子最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，就是胆子小，晚上睡觉要留一条门缝，说怕黑。我一边说一边比划他睡觉的姿势，一桌人笑起来。
我又说，前几天考试，他把数字六写反了，老师圈出来，他还理直气壮说没错。又一阵笑。
我还说，他在学校被同学推了一把，回家坐沙发上哭，抽抽搭搭讲不清楚。表姐说男孩子怎么这么爱哭，我接了一句，是啊，也不知道随谁。
他一直坐在我右边
他坐我右手边，碗里那只鸡腿从头到尾没动。我开讲的时候他抬了下头，看了我一眼。讲到考试那件，他把头低下去，筷子在碗底刮来刮去。
我没停。
回家路上，他在后座说，爸爸，你别说了。
我说，别说什么。
他说，就是那些事。
我说，那些事怎么了，讲一讲有什么。
他没再说话。到家也没提。平时他睡前要我躺五分钟，那天他说他自己能睡。
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
我躺床上想了很久才想明白。我一直以为他小，听不懂，或者听懂了也不往心里去。可那天他就坐在我旁边，我说了”怕黑”，他大概在心里数着我讲了几件。
那三件，是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三件事。他从没跟我说过”这个不能说”，因为他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说不能。
再往下想一层，就不太舒服了。我在亲戚面前讲这些，真不全是因为觉得可爱。讲一个孩子的短处，场子会热，别人会觉得我这个父亲懂得多、靠得近、什么都看在眼里。那份热闹里，有我自己的一份面子。
第二天早上
第二天我跟他道歉。我说昨天饭桌上那些话，是我讲得不对。
他问，以后不说了吗。
我说，以后讲你的事，我先问你一句。
他点头，想了两秒，说，那你可以讲我上次自己坐公交车的事。
他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。
那天我才发现，他分得清哪件事是自己得意的，哪件事是自己想藏起来的。分不清的是我。我拿他的短处当笑料，说得那么顺口，还一直以为那是亲近。
他愿意让谁知道什么，这个决定权本来就不该在我手里。可我过去替他决定了太多次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决定。
现在我们家多了一句问话：这个我能说吗。他答可以，我就讲；他答不行，我就不讲，也不追问他为什么不行。
这句话不大。但他开始知道，自己的事，他自己有一半的话事权。